关于舞台上的《猫》,以及城市中的我们
作者:棕色眼的Ryan
作者注:这是给某非专业杂志写的稿子,纯粹是让他们赶一下时髦。所以文字偏普及一些以介绍为主,不是很专业严肃。请各位指正

Jellicle Cats Come One Come All!
《猫》来了!
它带着它独有的优雅和桀骜的气质,在二十二年后漫步走近了东方。在这个城市中,那著名的“黑暗中两只黄眼”的海报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,想象着曾经映亮纽约、伦敦的剧院霓虹终于将一样为这里迷人的星空添色,我们就很有理由一起惊呼:
“《猫》来了!”

如何向一个阔别地球二十二年,刚从火星回来的朋友介绍《猫》的在他离开的那些岁月里所创造的不朽传奇?这是一个相当难解决的问题。

因为,如果不对传唱世界的那首《Memory》的动人旋律耳熟能详、如果对这部传奇音乐剧家喻户晓的傲人成绩闻所未闻、如果没有看到大街上无数穿着印有“CATS”字样文化衫的人,要想象《猫》对这二十年的巨大影响实在是为难了我们的宇航员。
可以这么说:《猫》的上演,是一个城市作为摩登大都会的标志之一。


Jellicle Cat Are Queen Of The Night!
相比人类,猫族所独有的眼界更犀利;相比现实,舞台折射出的人生更典型。舞台上的群猫,在被观众欣赏的同时,同样也在暗中审视着我们。


伦敦:1981年5月11日
纽约:1982年10月7日
维也纳:1983年11月
东京:1983年4月
汉堡:1986年4月
新加坡:1993年11月
香港:1995年6月
汉城:2003年2月
………………
陋巷中那群猫的故事自上个世纪80年代就已经开始,至今它们还在继续着属于它们的传奇。无论舞台早从欧洲蔓延到了全球,演员已由新秀成长为了巨星,但是在猫的世界里,它们只是以一天1.12次的平均数,轮回着它们的悲喜。

从本月二十八日起终于在上海大剧院登台献演的《猫》,用“经久不衰”来形容真是毫不过分。自从1981年5月11号首演于伦敦西区的新伦敦剧院以来,这28只猫的魅力便席卷了整个世界。《猫》凭借着其他剧目无法企及的票房纪录成为英国有史以来最为成功、同时也是连续公演最久的音乐剧。在1982年,《猫》顺利占领了舞台剧圣地——纽约百老汇,同样所向披靡。直到它在2000年夏天风光无限地正式谢幕,早已经创下了百老汇连续公演最久而且也是次数最多的记录。去年5月11日,在这伟大音乐剧的演出二十二周年纪念日上,《猫》在新伦敦剧院——它的首演剧院——也以最后一场演出体面地告别了这个戏剧之都。剧院的门前的横幅上写着:“奇迹也终有结束的一天”。数千名买不到票的观众通过设置在广场上的巨型电视屏幕与它惜别。用该剧作者,当代音乐剧之父安德鲁·劳埃德·韦伯爵士(Andrew Lloyd Webber)的话来说:“今晚的演出是伤感之夜。”

二十二年来,《猫》在全世界上演了9000多场,观众人数超过800多万人次,票房收入超过8亿英镑,甚至已经成为伦敦旅游业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。这对于依傍面对面表演的音乐剧来说,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。它囊括了英美两地几乎所有的戏剧奖项,包括以Lawrence Oliver爵士之名命名的Oliver奖,以及被誉为“戏剧奥斯卡奖”的百老汇托尼奖累计七项殊荣!

《猫》还在继续,它寻访着它的下一站。
而现在,正是时候在本段开首的那串数字下添上这么一句了:
上海:2003年3月28日!

Jellicle Songs For Jellicle Cat!
《猫》是夜晚城市的写生,《猫》是当代生活的寓言。它吸引着观众的思维,同时折射出他们的品味、他们的生存状态、他们的所思所想。

也许对于《猫》的作者——韦伯的介绍已经显得多余,热衷于层次欣赏的都市年轻人早已经对他的多部大作熟若家珍:《Evita》、《剧院幽灵》、《落日大道、《Jesus Christ Super Star》……。在唱响二十世纪的迷人经典音乐剧中,韦伯以席卷之势,几乎包揽了这近100年的前十名。被誉为当代舒伯特的他,与那些前世的艺术巨人们一样出身于音乐世家。七岁便能作曲。他的音乐极富张力,旋律中高低有致起伏错落。可以说,魔法般的深刻感染力是他的独门绝技。在掌握天赋的作曲异秉同时,他又是一个难得的非凡剧作家。除了《猫》,他的其他作品如《剧院幽灵》(The Phantom of The Opera)也一样在剧情故事方面曲折奇异,注重观赏快感。韦伯,可以说是当代音乐剧的开宗大师。

《猫》是韦伯的得以扬名的里程碑。比较《奥塞罗》这样血统纯正的歌剧,《猫》从一开始就是一部接纳普罗大众的通俗现代艺术作品。也不似《蝙蝠侠》式的好莱坞文化快餐,《猫》带有典型的伦敦精致优雅的特质,同时兼收了百老汇的华丽与完美娱乐性。

《猫》是韦伯根据英国现代派大诗人T·S·艾略特(T.S. Eliot)在1939年出版的诗集《老负鼠讲讲世上的猫》(Old Pussom’s Book of Practical Cats)改编的两幕剧。大致讲述在一个仲夏夜,杰里科(Jellicle)猫族集合在他们的圣地——一个垃圾场内进行每年一次的舞会,直到他们的牧首老杜特洛诺米在黎明前来到,宣布今年能够被送到九宵天外获得重生的猫的名字。在此之前,这群各式各样的,拟人化的猫在一起嬉戏、舞蹈;以音乐为语言,讲述它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故事……

在音乐上,韦伯将众多的元素集合在这一个舞台,使得故事所体现的音乐感和戏剧性被润饰到最饱满状态。你可以在剧中找到百老汇式的爵士乐合奏和钢琴solo、典型的70’s摇摆舞曲、抒情慢板的流行唱腔、诙谐逗趣的对唱,壮丽恢弘的合唱……如果听的够仔细,你还会发现苏格兰风笛的、罗西尼的二重唱、踢踏舞等有趣的小片段隐落在各幕之中。如此丰富的音乐编排,远远超越了我们通常对于音乐剧的狭义想象。诚然,不能不提那首永盛不衰的《Memory》。当结合了剧情,对它有了视觉化的释义时,被再次的感动将是无法避免的。

据说在当年首演之前不久,韦伯仍然对《猫》的高潮部分不尽满意,他需要一段更富有感情,更能让观众投入的旋律作为全剧的核心。他花费了一整夜的时间,终于杜鹃啼血,大功告成。当第二天他试弹这首新曲给词改编者Trevor Nunn,后者在沉思后告诉周围在场的所有人:“请你们记住今天!因为你们刚才所听到的,将成为下一个现世的传奇。”

也许所有的音乐与演唱早已经委身为“AAD”高质录音的美国版唱片,收藏于你的唱机旁,但是这绝对不是拒绝现场欣赏的理由。《猫》提供了观者不可思议的视觉美感,它的舞美极尽华丽绚烂,各种奇异的装置与夸张的布景,颠覆了当时音乐剧死板粗糙的舞美传统,体现出一种维多利亚式的浮华与神奇。舞台中央的巨型垃圾堆里所有的仿真道具都是现实中的三倍尺寸,眩目的服装与繁复的灯光效果再现了一个童话中的猫的社会。穿插在表演中的各种魔术、焰火、升降效果让剧情几乎如一部电影一样直观。而《猫》中的舞蹈场面是韦伯所有作品中最让人目不暇接的,被重点强调的编舞部分使得《猫》呈现出划时代的艺术价值和欣赏乐趣。剧中的每只猫都有它独特的肢体,表达它的喜怒哀乐。它们独立的角色个性展现在它们举手投足之间,如此惟妙惟俏的刻画更便于观众清楚地记牢这些可爱的、不平凡的猫儿。


Well All Things Can Be Really!

或急切、或投机,夜色的帷幕下总有倘佯于现实的猫与人;
或得志、或失意,人生的舞剧中不乏徘徊在过去的你和我。

生活是戏剧的来源,戏剧是生活的概括。如果说那些各有故事、经历不同的猫,象征的就是现代人纷繁复扰的生存状态,那么那个巨型的垃圾堆,其实就是月光下处于微妙境地的不夜之都。

猫不仅仅存在在舞台上,猫行走于这个城市。它可能出没于清晨惺忪的薄雾中,它可能现身于日落倦意的黄昏下。当你在《猫》谢幕之时起立鼓掌,你已经不必多去记得什么。因为这些让你记忆深刻的灵魂,或多或少都有你我的影子。对于和它们同样忠心的、叛逆的、体面的、古怪的、理智的、疯狂的、乐天的、哀怨的、正气的和势利的我们,猫这个字只是一个通称。

每只猫都有三个名字,居家常用的、高雅贵气的、以及隐秘而不为人知的。这也许同样是人类的习惯。当我们在外壳与本我之间不假思索的熟练转换,我们便能适应这垃圾堆的生活。重生的欲望总是在敲打意识的大门,一切都是在围绕着欲望而服务。
让我们看看它们是谁,或者说我们是谁:

Jennyanydots:一只可爱的,有着虎斑花纹的母猫。她依赖着她富裕的主人生活,成天无所事事。教老鼠们音乐;训练蟑螂童子军,这就是她的业余事业。她如同一个经常做客慈善捐款的富家名媛,一个把排解寂寞当作最大消遣的女人。对于名利和爱情她已经无所追求,她所要的,可能只是不想要清闲的无聊。

Rum Tum Tugger是只魅力十足的公猫,自恋、叛逆,甚至胡搅蛮缠。对于小母猫们有着异乎寻常的吸引力。他对于别人的建议总是反其道而行,因为他以特立独行来自我标榜。他那摇滚歌星一般的装束、舞蹈和歌喉,仿佛Elvis在世。他的生活充实,因为他有着无数的小母猫可以去结识,凭借他的天生的性感,快乐对于他相当廉价。他也许不坏,只是在成年的身体中,还有些未脱的莽撞和顽皮。

Bombalurina,有着名贵的红色皮毛外套的妩媚母猫。身材迷人,眼神诡魅。她最善于和异性调情,众多的交际让她在成熟的美丽身型后隐藏着一些世故。她骄傲地炫耀着自己的外衣,以及和这外衣有关的那些资本。她交友不忌讳正邪,甚至连猫中大盗Macavity都和她来往暧昧。

Bustopher Jones是衣着体面,身材肥硕的富翁猫。发型讲究,谈吐斯文,俨然一副绅士做派。众猫见到他或多或少都阿谀了几句。他的生意兴旺,多财善贾。同时学识渊,博受人尊敬。剧中没有多说他的过去,也许是个高等教育的宠儿,也许是个海外归来的巨富。不管怎么样,他至少还是一只猫,但是明显他和其余的那些同类阶级已经泾渭分明。他用他在文化和财富上的优越感,将自己架在空中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这是一群不愁吃喝,生活充实的城市猫,它们渴求着一年一次的获得新生的名额。这不仅仅是凡俗生命的延续,而是重获选择的机会——也许这同时也是大街上那些来来往往者的精神诉求。生活中缺少的激情与放纵,不是傍炫耀DKNY的外套就可以得到满足的。所以,剧中有了另外一个人物,一个真正与众不同,想必只能出现在理想中的角色:Grizabella。
衣食与名利,在这个时代被万众追逐着。当未被污染的纯洁者逆着城市的人流而行,势必伤痕累累,不得夙愿。但是,人生的意义对于他们其实并不这么势利,有时候价值就来源于这勇敢的一念之差。所以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昔日被猫族视为魅美之冠的Grizabella,要离开大垃圾山寻找自己的幸福。她曾经拥有公猫的仰慕,享受母猫的嫉妒,却离开亲群远走他乡。当满身尘土的她带着疲惫与苍老回到月光下Jellicle族的大垃圾场,青春已逝,韶华不在。一曲感伤凄婉的《Memory》,纵然能让敌意与不解消散,却无法唤回骄傲的年代: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记忆,
在月光下形单影只。
我可以对着往昔微笑,
那时候我曾经妩媚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缠绵的快乐是种压抑,《Memory》是《猫》的感情突破口。也许每个观众都能从他们的将来发现同样的心境,二十二年的胜绩已经证明这是它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。

我总相信,Grizabella的神伤目光并不是因为对于过去毅然离开的悔恨,而是正是感怀流淌岁月的忠实守约。当她最后终于得到了重获新生的机会,回到不同的生活,这一切也终将成为记忆。

可惜对于舞台之外的芸芸众生,重生永远只是一个戏剧情节。无眠的都市总有秘而不宣的角落,总有不得解脱的向往:在地铁动荡的车厢中、在写字楼的隔间里、在高声笑谈的午夜party上、在匆匆忙忙的街头人流中……

每一只猫都象征着一个人群,寓意了他们的存在方式。在这出虚幻的故事中,我们都试图通过各自对应的猫,找到脱离尴尬景况的方式。在临近剧终时刻,它们都在合唱:
当你在那里,找到了幸福的真义,一个崭新的生活就将开始。